佳县是建在山顶上的。从山脚一路盘旋而上，越往高走，风里的土腥气越淡，水汽却渐渐浓了起来——那是黄河的味道。待登上东方红阁的最高处，眼前豁然开朗的一瞬，整条黄河就那样毫无保留地摊开在你面前。

那是一种怎样的宽广啊。河水从北面来，在秦晋峡谷间铺展成一道金黄色的缎带，不疾不徐地向南流去。对岸山西的群山在薄雾里若隐若现，脚下的佳县县城顺着山势高低起伏，石头老街一层层向上攀爬，民居推开窗便是千里峡谷的壮阔。站在阁顶倚栏远眺，山河远阔，天地空灵，仿佛整个人都被这无边的气势托了起来。

风从谷底翻上来，吹得衣角猎猎作响。可站得越久，那种一眼万里的壮阔反倒渐渐沉了下去，像河水沉淀了泥沙——人心里忽然软下来，涌上一种温热的感动。

站在这高处，你很难不去想这条河曾见过什么。佳县古称葭州，三千年前的《诗经》里便有“蒹葭苍苍”的诗句，那时的黄河畔该是怎样茂密的芦苇荡？千年过去，芦苇或许少了，但河流还在，日复一日把黄土高原的泥沙推挤成沃土，把两岸山崖冲刷成千奇百怪的岩画。上世纪四十年代，毛泽东转战陕北时曾驻足河岸，说过那句“没有黄河，就没有我们这个民族”——站在东方红阁上望着这条河，才真正懂得这句话的分量。

目光越过河面，可以看见对岸山西的旅游公路与佳县沿黄观光带跨省联通。这条河曾经是天然的屏障，如今却成了纽带。顺着这条纽带望去，赤牛坬村的老窑洞改成了民俗博物馆，犁铧和油灯还摆在祖辈用过的地方；泥河沟村的千年古枣林枝干虬劲如铁；木头峪古镇青石铺路，一碗热枣茶入喉，甜润暖心。这些村庄都是黄河顺手养出来的孩子，各有各的模样，却都沾着同一种水汽。

河边的庄稼、滩上的红枣、渡口的船歌、窑洞里的烟火——一代又一代人在这条河的滋养下活着、爱着、唱着。那首家喻户晓的《东方红》从这片山梁飘向全国，而《天下黄河九十九道湾》里那些苍凉的船工号子，至今还挂在老船夫的嘴边。黄河把最朴素的歌谣给了这里的人，这里的人又把最真挚的情感还给了黄河。

夕阳渐渐西沉，斜斜的光线投进河谷，整条黄河像被点燃了一样，泛着碎金般的光。风从峡谷里来，带着河水的气息，湿润而温柔。我忽然觉得，所谓哺育，大抵就是这般模样——不是轰轰烈烈的赐予，而是日复一日的流淌。它不言不语，只是在那里，千年万年地流着，于是岸边的土地就有了收成，岸上的人就有了日子，这片苍黄的黄土高原就有了生生不息的温度。

东方红阁矗立在黄河岸边的山崖上，像一个安静的守望者。而我站在阁顶，看一条大河喂养人间，心里满是敬意。（高喜莲）